前言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 阿克顿勋爵

当然，这句话放在这篇文章的语境中，还应当加上一句我自己的观点：绝对的权力必将自我毁灭。

虽然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藤子F不二雄的SF短篇集了，但最近和AI与朋友谈论了一些政治和哲学方面的思考之后，也想起来了藤子F不二雄在SF短篇集中所写的这三部短篇，分别是《怪杰小池先生》、《金光闪闪的无敌超人》、《太空船的制造方法》，这三篇漫画我都看过了Pensera对藤子F不二雄的漫画提出的注解，当时受到他的解说的影响很深，不过最近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和思考。

怪杰小池先生

这篇严格来讲是金光闪闪的无敌超人的前传，讲述的是一个平时富有强烈正义感，看到各种不公或是不符合自己认知框架的东西都会生气的普通人，某一天突然获得了超能力，变成超人的故事。

他在变成超人后，开始以正义的名义四处执法，窥见了许多人的隐私和秘密，各种事情都能让他生气。

虽然一开始这位超人确实是在打击各种不公和犯罪的事情，但是后面这位他自己有些想要窥探他人的欲望，开始自我说服，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相对正当合理的理由，逐渐就开始变得双重标准。

最后面他窥见许多人的隐私和秘密后，更是气得暴雷，最后还说出了“人类，可别惹恼我”这句话。

这篇表面是在讲人，但其实是在讲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获得权力后逐步异化的过程。

金光闪闪的无敌超人

突然想起来最近给朋友带团的时候，团里面的某个反派（邪恶的董事长）被朋友五花大绑还塞了口球，然后全身变得金光闪闪的了。

当然，这只是题外话，和目前谈论的东西无关。

金光闪闪的无敌超人这篇，视角切换到了另一个在公司的普通人，他因为对目前担任科长一职的句乐说了几句顺从的话，而被句乐邀请去他家里喝茶。

通过这位普通人和妻子的对话得知，句乐本人目前已经被人人都当作怪物，要亲自去那个怪物那边几乎是九死一生的事。

后来主角开车穿过一段荒废的建筑的道路，到了句乐的家里，和句乐一起聊天喝酒后，句乐讲了自己的过去。

本来只是一个有点正义感的普通人，后来获得超能力变成了超人，然后开始四处行使正义。后来政府为了对付这个超人的威胁，用枪射击、用坦克和炸弹等，但是都无法打穿他金光闪闪的无敌躯体，最后甚至趁他睡着用核弹进行了核爆，但也无法伤他分毫，最终政府也放弃了，开始封锁信息。

所有媒体的信息都要经过政府的审查，避免暴露出什么社会不公和腐败事件被他本人看到。

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公司也给他安排了一个什么都不用干活，光坐着的科长的职位，给他传递的信息都经过层层过滤。

他表示自己知道世界上的不公少了很多，但他觉得肯定还有什么不公，不会只有那么多，一定都是政府掩盖了各种不公正的事情。

随后，这个主角亲眼看见一个过去男朋友因为当小偷被句乐杀的女人用锤子敲句乐，但是没伤到分毫，而是被句乐一拳推开，然后句乐冷笑说“没用的。”。

接着，句乐喝着酒之后，看到电视台上有个女明星的表演不错，于是就打电话给电视台要这个女明星来他家。

于是女明星来到句乐家，表示要办的事情就赶紧办完。

就在他跟女明星办事的时候，那个女人又闯进来要杀死句乐，这个行为彻底激怒了句乐，于是句乐说什么也要杀死那个女人，主角为了保护那个女人，被句乐追击到废墟下。

句乐表示我是正义的伙伴，无敌的超人，你们最好不要抵抗为好，然后主角说出了一句话：“你才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你只是个怪物。”

就在主角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超人准备让他们去死，突然就吐血倒下了。

之后超人被确诊为胃癌，医院出于人道主义拼命救助这个超人，但是谁也无法杀死金光闪闪的癌细胞，最终超人被自己金光闪闪的无敌癌细胞杀死了。

刚开始看这篇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的感觉，但是确实也觉得这个超人的死亡实在是戏剧性，现在看到结局这一幕想到，可能这个超人之死，或许正是在暗示绝对的权力必然将被自身毁灭。

我发现我似乎也并没有给这部漫画说太多注解，或许藤子F不二雄的漫画本身也是不需要任何注解便能领会的吧。

太空船的制造方法

这一篇同样也很有意思，它讲述的是一艘因为损坏，失去和外部星际文明联系，无法进行超光速跃迁的太空船上船员的故事。这艘船好不容易漂泊到一个有氧气，有生命且能适合人类着陆生存的星球。

于是船员内部分成了两个派系，一个派系希望保留回去的希望，另一个派系则表示没有回去的希望了，要确保资源以在这里生活下来。

一开始，船员还在齐心协力打猎，后来船员内体型最魁梧的很像胖虎的人掌握了唯一的热射枪，和一个很像小夫的小跟班一起，宣称自己成为了这里的国王，要求所有人为他干活，并吞占大部分打猎的成果。

不过很快，他的行为引起了船员的不满，最终船员趁机反对他们，夺走了枪，那个像胖虎的人叫上像小夫的船员一起打群架，结果没想到这个像小夫的船员看对方造反人数太多，就反窜了，于是他被判处监禁。

后来主导起义的那个人拿着热射枪，并呼吁大家要齐心协力，确保能生存下去，这把枪械就暂时交由他保管，并且他很信任主角，并打算让主角担任重要职位。

不过主角其实是目前几乎唯一的回去派，一直在和他提出各种能够回家和修补飞船的方案，但最终都因为这个方案不合理，太冒险，可能会消耗资源等理由拒绝了。他希望尽可能将有限的资源留着用来为接下来的生存做储备，而不是浪费在几乎没什么希望的方案上。

前期这个人确实是很英明的领导者，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他将这个地方当作自己的小国家一样管理，领导大家储备粮食，打猎等。

但是后面他所做的事情，不知不觉越来越像之前那个胖子那样，甚至更过分，因为有人失误不小心放火烧山，被他用鞭刑殴打。

主角因为多次提出意见被他否决，最后他越来越不信任主角。

最终，主角一天突然想到一个奇妙的方案，就是用冰来包裹太空飞船，让太空飞船外围处于真空状态，从而修好太空飞船的漏洞，从而让太空飞船能重启超光速跃迁，但是这个方案需要使用唯一的热射枪来溶化冰，才能实现。

因此主角只能悄悄地封闭驾驶舱门，并强行开启飞船。

而那枪的那个人看到主角的做法，大骂主角是叛变行为，并打算用枪射击主角。

但意外地，当主角提出自己的方案的时候，大家都表示沉默，只有之前那个被推翻的像胖虎一样的胖子表示自己觉得主角的这个方案不错，值得一试。于是大伙最终都开始决定尝试这个方案。

而那个比较务实的人也没办法，虽然还是跟主角质疑这个方案的成功率和失败概率。

加热飞船的作业持续了几天之后，最终太空飞船沉入了冰面下，嵌入冰中，大伙也终于得意重启跃迁引擎。

而之前不赞同主角的那个领导者，此时在自己的船舱里抱着衣服痛哭，“妈咪，终于能回家了。”

从这里，我能看出藤子F不二雄似乎能看见那些所谓的革命者和英雄的内在小孩，似乎也都只是哭喊妈咪的孩子。

值得一提的是，刚才回顾这篇的时候，突然看到这篇漫画的相关评论，发现这篇有可能也是在讲日本赤军派的浅间山庄事件。虽然日本赤军派当年是不满日共走向议会路线而自立门户的一个派系，但是他们也成为了一个非常极端追求所谓意识形态纯洁性的恐怖组织。

那个真实的历史事件似乎更残酷，成员们在山岳中建立了根据地，领导层要求成员不断检查自己和检举他人思想不纯洁的证据，这套体系在当时失控，据说有14名成员被折磨致死，有很多还是在户外寒冬中被绑而冻死的。

后来警察开始围剿，成员逃到浅间山庄，劫持了管理员妻子作为人质，这场对峙持续了近10天，被电视台直播。

权力结构的逻辑与革命

结合近期的思考，我能感觉到，藤子F不二雄的这三部短篇，似乎都是在以某种视角来解构权力的运作逻辑。或许权力的腐化，许多人忘记或偏离初心，并不是个人的道德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和体制性的问题。我能想到，魔戒的诱惑，任何人再善良或者再智慧，在魔戒所代表的权力的腐化面前，都几乎无法抵挡。

虽然我近期思考了很多关于权力的问题，但是实际写出来发现能说的主要论点也实在寥寥无几。

其实经常被我拿来做比喻的，就是苏联的官僚腐败。

苏联的官僚腐败某种程度上很像句乐的命运，苏联高层掌握了绝对的权力，但苏联中的领导者，无论是斯大林还是反对斯大林的托洛茨基，似乎都进行过几乎一样的对内进行肃清和镇压的行为，因为没有横向的权力制衡机构，因此没有人敢反对苏联最高位的领导者，没有人可以对苏联最高层的领导人进行问责。

于是，苏联内部的问题不断累积也催生了更多的问题，这就导致了体制自身的失控，它腐蚀着苏联自身的存在基础，后期无论是赫鲁晓夫还是勃列日涅夫都没能解决苏联内部积压的许多问题，最终戈尔巴乔夫上台，随着政策的放松，早就被掩盖的问题像是火药桶被点燃一样引爆了连锁反应，最终导致苏联解体。

戈尔巴乔夫的悲剧性在于，他虽然希望修复系统，拯救苏联，但却因为系统积累的问题已经大到无法在系统内部被修复，反而成为了终结它的人。

这或许就是一个典型的权力最终侵蚀自身的命运吧。值得一提的是，《金光闪闪的无敌超人》这篇似乎也是在冷战时期写成的，不得不说藤子F不二雄有惊人的洞察力，仿佛像是在苏联解体前就看见了许多问题，并预见了苏联的未来一般。

或许，他画出这篇漫画，不仅仅是预见了苏联，更是看透了一个更普遍的逻辑，绝对权力会制造出连自身都无法控制的东西，就像是那个超人的失控且无法治愈的癌细胞杀死超人一样。

至于前面提到的那个赤军派的案例，印象中记得赤军派中发起那场意识形态纯洁性批判的永田洋子，在狱中写了多篇反思的文章，但最终还是没能理解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最终去世。

某种程度上，或许大部分发起革命的人，历史上著名的革命家，动机相对来讲都是比较纯粹的。但是因为革命本身的逻辑是讲究暴力推翻政权，靠暴力来破坏并确认自己的合法性，因此只有坚持暴力破坏的道路才能持续维持革命自身的合法性。

当革命成功后，外部敌人的压力被逐渐消灭，这些革命者发现实际掌权后面对的情况和建立的理想情况差距很大，进行一系列改革后，似乎民众的生活待遇也并没有好转，于是都倾向于将原因归结于外部势力渗透，对内进行大规模肃清，带来更大的灾难，最后逐渐失去民意从而走向崩塌。

历史上大部分暴力刻意打碎旧的体制，夺权上台的革命者，似乎最终逐渐演变成新的，甚至是更加无法被质疑和制约的权力结构。

某种程度上，苏联推翻了旧的沙皇，而自身却成为了新的沙皇，屠龙者终成恶龙，或许并不是个人道德问题，而是暴力逻辑的系统性问题。

对比历史上许多常见的革命或许也能理解为什么，比如法国大革命之后填补权力真空的并不是真正的民主，而是拿破仑的宪法和专政，虽然不可否认拿破仑对宪政的推行确实有积极性意义。

*当一个政权依靠暴力建立起来，如果没有对应的制衡手段，那么这个政权必然也只能靠最熟悉的暴力镇压手段来维持。*

*当一个旧的体制被暴力强行破坏并摧毁，同时没有能够充分替代这个体制的平行体系的话，那么填补真空的必然是一些更坏的东西。*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德国魏玛共和国，在动乱中体制被摧毁后，催生了希特勒政权的上台。

当然，例外也是有的，但严格来讲这两个例子不是例外。我所说的例外主要是英国的光荣革命以及美国的独立战争。之所以说不是例外，是因为，这类资产阶级革命，往往在开始革命时，都已经建立了一套足够稳固的平行经济体系框架，因此在革命结束，逼迫皇帝下位后，因为各个资本家需要协调和稳定做生意，才会建立起民主政治。

在英国光荣革命立宪的时代，英国的经济贸易体系已经相当成熟，因此才会率先设立宪法，逐步进行民主转型和工业革命。英国革命之所以成功，似乎恰恰就在于它的不够彻底，没有砍掉国王的头，反而建立了一套非常完善的议会制传统。

而法国革命过于彻底的清算，最终发现旧秩序崩溃带走的不只是压迫，也带走了维持社会运转的一切基础。

而美国的独立战争，也正是因为有成熟的独立殖民地联合体系，才能在战争结束后建立起一套联邦体制。

当然，不得不说华盛顿在革命结束后主动让位，本身便是非常罕见的做法。或许，除此之外，美国建国者普遍对"彻底革命"有本能的警惕，他们读过太多古典共和国的历史，知道英雄救国之后往往是僭主政治。

上面这些，其实都是我多少在反思了人类的革命史后想到的观点，正好藤子F不二雄的隐喻也写得很妙，所以就一起说了。

我想起来叶子在想在动荡的时代中寻求确定性中引用过一个观点：

为什么许多赛博朋克游戏中没有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拨乱反正的革命出现？因为世界上没有什么好颠覆的东西，虽然现在的体制确实依然是漏洞百出，但破坏旧的体制，多数情况下填补权力真空的往往是更坏的东西，体制无处不在，我们都是体制的一部分，不可能有办法毁掉一个体制，同时却不毁灭所有人的生活。

从现在来看，反而过去被批判的那些走议会路线的中间党派，像是北欧的社会民主主义，反而目前对工人的福利、权益维护和待遇更好。虽然议会路线也有个前提，就是必须是本来就有充分的议会传统和谈判空间的国家，这条路线或许才走的通。

当然，我本身并没有否认暴力革命和过去工人运动争取权力本身的积极性，而是想指出，暴力除了破坏和摧毁一切外，什么也不能带来，更好的体制从来不是靠暴力摧毁后强行建立起来的，而是平行体系发展成熟后自然生长出来的结果。

暴力革命本身或许不是，也不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当代，有核武器、无人机等技术，巷战横行的当下，暴力本身的成本和代价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大，一场战争带来的结果终将是大量的人伤亡，大多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彻底被摧毁，没有什么可以幸存的。

暴力本身，只是所有可能的谈判空间都被压制下去的唯一结果，就像前工业时代各个愿意走中间派协商的党派都被政府镇压，维护工人权益的行为被当时美国的资本主义政府界定为非法行为，国民党统治时代疯狂打压异见人士，德国经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期不断镇压异见等等。

最终导致旧资本主义时代工人阶级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谈判空间，从而最终走向了通过暴力夺取政权，破坏旧的政权的道路，最终逼迫出了工人的暴力革命。

但也正是在这场全球大革命的浪潮，以及冷战意识形态战争的冲击下，对各个国家所造成的压力，最终逼迫各个国家提升工人待遇、维护工人权益、放开议会、普选和言论自由，从而使得议会路线变得更可行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世界不要再次被迫走暴力革命这条路，导致更可怕的战争爆发。